在沐羽修炼之时,静水神尼便走了。
她谢绝了沐铁的好意,称道“今日之因,来日必有果”,沐府并不欠她的。
这让沐铁好一阵惭愧。
天色近晚,华灯初上。
一家三口吃完晚饭,站在在阁楼之上。
沐羽被凌寒梅抱在怀里,看外面灯火辉煌,亮如白昼。
洛阳城不愧是东赵国的首都、天下最繁华的城池之一。街道上川流不息,人声鼎沸,家家户户,结伴成群,观赏花灯。
相比起来,偌大的沐府虽然侍卫众多,却显得黑漆漆的,格外的安静与冷清。
沐羽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,他很享受这种与家人相伴的温馨时光。
然而凌寒梅眼中闪过一丝落寞,轻声道:“夫君,过些日子,我想去买几个年龄小的女孩,以后当羽儿的贴身侍女。”
她笑了笑,“府里的那些侍女,年纪已经不小,恐怕再过几年就出嫁了。那些侍卫,又太过粗手粗脚,心思不如女子细腻。”
沐铁想了想,点头道:“多几个小孩子也是好事,羽儿也需要一些同龄的玩伴。”
沐羽暗自嘀咕:谁要和乳臭未干的小毛孩玩?到时候恐怕是我来照顾她们吧?
他前世习惯了独来独往,自己就能照顾自己,并不需要什么侍女。
凌寒梅微微一笑,发丝在夜风中飞舞。
“从小培养的婢女,和羽儿一起长大,不仅了解主子的习惯,而且来历明白,我也能放心。长期朝夕相处之下,有了感情,以后只会更加忠心。”
沐羽心中不禁感叹母亲的谨慎和深谋远虑。
以父亲在朝中的地位,和沐羽这位小公子的高贵身份,在贴身近侍这件事上,恐怕真的马虎不得。
虽然沐羽并不需要贴身侍女,但是父母的一片心意推脱不得。
反正拒绝不了,不如坦然接受好了。
沐铁的目光深沉地望向外面,他此时和凌寒梅想的不是同一件事情,“我想,给羽儿找个好的启蒙老师了。”
“启蒙老师?”凌寒梅诧异,“是不是太早了点?”
按照当地习俗,小孩年满三岁才会去蒙馆,由那里的老师教导最基本的礼、乐知识。
以沐府的地位自然不用和平民一起求学,可以把专门的老师请到府上供养——凌寒梅以为丈夫便是这个意思。
沐铁摇了摇头,若有所指的道:“不早了。是时候了,再晚就来不及了……”
他的声音深沉而凝重,说这话的时候,眉头紧锁,目光悠远,一直望着南方的夜空。
那里灯火明亮,可此时在沐铁的眼里,却仿佛化作了遍地燃烧的烽火。
盛世与乱世,往往只在一墙之隔。这洛阳城,太过安逸了。
凌寒梅看见他的神态,仿佛意识到了什么,低头不语。
沐羽隐约察觉到了气氛的凝重。
但他没有发现,在父亲深邃的瞳孔中,仿佛映照了千里之外的疆场,那里有金戈交击、铁马嘶鸣。
一个月之后,一则消息震惊了半个东赵。
曾经狂言谢绝皇恩,山野避世十年,发誓永不入朝为官的“轻侯先生”孟歌笑,突然出山。
究其原因,竟然是沐铁将他请入大将军府为幕僚,做儿子的礼乐先生!
孟歌笑何许人也?
此人上知天文、下知地理,兵法谋略,无一不精。十年之前,曾是沐铁麾下军师,足智多谋,神机妙算,乃是中军帐中真正的灵魂首脑。
沐铁能够立下赫赫军功,以三军之中无人可比的声望,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将军——此人功不可没。
然而当沐铁位极人臣,孟歌笑却急流勇退,一溜烟躲到了山野之中,再也不问世事。
当今皇帝对他颇为赏识,曾亲自下诏封赏,希望他来朝中为官。
他却一笑置之。借着三分酒气,大笔一挥,写下“黄金白壁买歌笑,一醉累月轻王侯”的豪言狂语,令宣旨大臣带回。
圣上看后不怒反笑,称道“此人乃真隐士也”。
这也使得当时文人纷纷跟风,既是佩服又是赞扬,孟歌笑也因此获得了“轻侯先生”的美名。
如今十年过去,许多人已忘了他的声名。但对上了年纪的朝廷中人来说,这个名字却并不陌生,反而有些刺耳。
孟歌笑曾经谈笑间葬送敌军数万,要说本领确实是有的,可是人却未必太傲太狂。
皇帝亲自下旨相请,这是何等殊荣?他却丝毫不买账,一句“一醉累月轻王侯”,几乎得罪了半朝的权贵。
没想到如今竟是因为沐铁,二话不说就出山了,这算不算违背了当初的誓言?难道真的只是为了……当一个礼乐先生?
也不知当初下旨相请的圣上,倘若得知此事,会怎么想……
洛阳城。
清晨,沐府的门前,风尘仆仆地停下了一辆马车。
车帘掀开,跳出两个黑衣侍卫,两人将车厢中的主人扶了下来。
这是一个年近五旬的男人,头戴纶巾,身穿布衣,看起来朴素至极。
他风尘满面,两鬓如霜,面容清癯,眼神略显疲惫,目光深处却隐含几分兴奋与激动。
他望着沐府大门,眼角露出几分笑意。当看到“大将军府”的匾额时,目光顿时有些出神,似乎陷入了悠久的回忆。
不知何时,他身边的两个黑衣侍卫只剩下了一个,另一个不知所踪。
没过多久,沐府的大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,一个身高九尺的须髯壮汉当先冲了出来。他定定地看着门外的人,眼中流露出浓浓的激动和欣喜。
两人相视而笑,点了点头。
“元帅。”男人轻声唤道。
久违的称呼一出,仿佛回到了十年之前。
那个金戈铁马、烽火狼烟的时代。
壮汉点了点头,虎目之中蕴含浓浓的激动,“孟先生,你终于肯来了。”
片刻后。
沐铁和孟歌笑漫步于府中回廊。下人都被遣散开了,这里只有他们二人。
孟歌笑看着沐铁龙行虎步,威风气势不减当年,不由得怔了怔,由衷感慨道:“十年未见,元帅的英雄气概尤胜往昔,孟某却已经老了。”
沐铁摇了摇头,“我也不年轻了,孟先生还不算老。”他叹息一声,“我哪里还有什么英雄气概?否则也不会劳烦先生出山了。”
孟歌笑说道:“我已有所耳闻。小公子今年贵庚?”
沐铁有些赧然,咳了咳,道:“才刚满周岁。”
孟歌笑略微有些失望。
沐羽自然没到开始蒙学的年龄——对于大部分明眼人来说,这显然只是一个借口。
他凝望回廊外的假山流水,猜测道:“这么说……元帅是不放心小公子在洛阳城的安危了?”
此话若是旁人听到,定会感觉奇怪。
洛阳城乃天子脚下,禁卫军维护城中秩序,沐府内置五百府兵,又有什么不安全的呢?
沐铁却是点了点头,愁容满面,“朝中近一年来有些变化,我也说不明白,只是有些不好的预感。我担心我一去南阳,便顾及不到这边。”
孟歌笑皱眉问道:“你要去多久?”
沐铁沉吟片刻,道:“短则半年,长则数年。”
孟歌笑点了点头,似乎在琢磨什么,随后又问道:“南疆那边情形如何?”
“南疆”,指的便是与东赵国与南楚国的交界。
当今天下四分,东赵、北梁、西夏、南楚,国与国之间摩擦不断,大战不起,小战连绵,谁都不敢确定哪方会是最终的天下之主。
沐铁哼了一声,毫不掩饰地露出一丝轻蔑之色。
“无事,一些跳梁小丑而已。每过几年便来一出,只要狠狠打一顿,就会安分好几年。”他言语之间,丝毫不把南楚兵将当一回事。
孟歌笑失笑了,恐怕也只有这位“铁阎王”沐沧澜,才能如此底气十足地说出这种话。
“皇上命我及早前往南阳练兵备战,这在往年也是常有的事。不过今年我怕……”沐铁说到这里,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孟歌笑似乎能猜到他的担忧,“你怕,他会对小公子暗中下手?”
沐铁不置可否。
孟歌笑摇了摇头,说道:
“他若要下手,也只会在你在洛阳之时下手。你在南阳手掌重兵,他只会帮你照拂亲人。否则你破罐子破摔,率兵倒戈一击,不是他能承受的。”
沐铁叹了口气,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,说道:
“洛阳城的局势近年来有些变化,暗地里看我不爽的恐怕不止是那位了。我现在就这么一个儿子,赌不起。防范于未然罢了。”
“况且再过几年,等羽儿长大了,我也确实希望先生能收他为徒,教他一些东西。”沐铁语气惆怅,“他不能习武,在这乱世之中,也需要几分自保之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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